嵐色薔薇

對，今天我要寫一篇與嵐好像有關係，又好像無關係的文章。

相信一向有追看日本動漫、日劇、日番的人都知道，就在大約前一兩個星期之前，兩名字幕組成員被捕，原因就是因為侵犯版權。這個消息一出，很多人都表示婉惜和矛盾，畢竟人不在日本，字幕組的存在的確為眾人帶來又快又新的娛樂，但與此同時，大家都知道字幕組雖然侵權，但沒有收取任何利益，只是本著一股熱誠來做。

網上為字幕組婉惜的文章有很多，為字幕組客觀分析的也有很多，而我這一篇，卻絕非站在字幕組的立場來寫的。

因為，我是一個曾經在後期製作公司工作的人。

在大家都在為字幕組著想時，又有多少人為製作公司婉惜呢？人們比較字幕組和製作公司，然後對製作公司作出種種指摘和誤解，都絕對不是一句「你有收錢」就能了事。

我這一篇說不上甚麼揭秘的文章，而我之所以在這裡寫，也是因為我知道看我BLOG的人應該有不少是看字幕組的，我希望看到我這篇文章的人在享受字幕組帶來的快樂時，真的要好好去想背後真實社會發生的事。

首先，我自己在進入製作公司之前，亦經常看字幕組推出的作品，所以對於字幕的理解也有不少來自字幕組。從前我對於字幕組的看法大概就是「無償付出好棒」、「他們的翻譯都很好」等等，事實上這些看法我到現在也沒有太大改變，但現在的我變得相比字幕組，我更支持正版。而且當我實際工作後，也發現字幕組的一些字幕處理真的不可能在電影電視中用上。

以下是當時我在製作公司工作所遇到的情況，不同的公司也許有不同的狀況，這些就留待看倌自行判斷了。

1. 字幕組無償付出好棒

是的，字幕組的人大都是自行製作字幕和加工的，當中收取利益的人，我也相信只有很少，但是，我真的不覺得這就代表沒有無私奉獻，收了報酬的人就不值得別人讚賞。

首先，如果大家有朋友在娛樂業界工作的話，大概都知道大部分的後期製作人員工時長人工低，這已是業界扭曲的常態。試想想一個人眼前有兩份工作，一份較輕鬆且薪水高，另一份辛苦卻薪水低，一般來說都會選前者吧。但是，在娛樂業界中，卻充滿選擇後者的傻瓜，很多人都抱著一腔熱誠而不顧生計，在娛樂業界闖盪。字幕組的翻譯人員很多都有日語一級，他們要找一份比娛樂業界待遇好的工作很簡單，他們願意付出工餘時間也確實值得稱讚，但請大家也絕對不要忘記與此同時有一群傻瓜不顧生計來付出，他們的犧牲只是被那不成比例的銅臭掩蓋了。

2. 字幕特效比正版做得更用心

這個我不否認，但反過來說，為甚麼字幕需要做那麼多特效呢？從前我所在的製作公司一定不會這樣做，一來沒有這樣的人手，二來沒有這個必要。字幕本來就是輔助工具，讓人不會因語言不通而減少觀看的樂趣，但與此同時，字幕會擋住畫面，如果剛好是重要場景，字幕的出現反而有時顯得突兀，所以在這個矛盾當中一定要取得平衡，字體大小要讓人看得舒服，但亦不能佔有畫面太大部分，以免喧賓奪主。請記住，看電影或電視時，都不能隨時回放的，觀眾看不見那一幕就是看不見，沒有「等等，我再看」的。

3. 字幕組的翻譯更好

我想這個應該是很多人的心聲吧，也有很多人疑惑為甚麼不乾脆找字幕組的人來做翻譯吧？找他們的話，翻得又好，做得又有心，還可以收報酬，一石三鳥，好棒!!

這的確也是我們當初的想法，

是的，我曾工作的公司曾經找過字幕組人員來翻譯，結果最後要把他們全部擦下來，主因就是效果完全不如理想。

以下是我公司當時的情況：首先，基本上我公司是長期招募翻譯的，因為會日文的人很多，但翻得好的人很少(做校對時真的會深深懷疑那些人的母語是不是中文)，如果找到做得比較好的人，就會慢慢把做得不好的人擦掉。但是，雖說是長期招募，但不代表長期有工作，原因很多，有時候是因為調合所有翻譯的日程後就變成個別翻譯暫時沒有工作；有時候是因為買片方面有延誤(請大家記著買版權是要時間的)；有時候是沒有需要分配出去的片子……總之很難一概而論。當時我們公司手上也有一些翻譯是每月都分配得到工作的，因為他們翻譯得又快又準，幾乎不用大執稿(校對)就能直接上畫面，所以我們也能放心把工作不斷交給他們。

當時因為考慮到與其找新手，不如找字幕組，他們已有實績，而且對翻譯字幕也有一定的概念，不用從頭講解，對雙方也有好處。於是我們直接找字幕組，最後也得到大約5名字幕組的人來幫忙。在正式分配工作之前，我們也有像一般招募般先請他們做翻譯測試，而他們也都過關了，問題都是出自正式分配工作之後。

字幕組大都分成專做動漫或日劇的(當然也有跨各界的，但確實比較少)，做哪一個字幕組，某程度上也代表了喜歡哪一個範疇，這個道理我們當然明白，但是大部分後期製作公司都不會只做一個範疇的，因此翻譯接到的稿子也就五花八門，動漫、電視劇、電影、綜藝，甚至愛情動作片都有，這些都是在一開始都有解釋清楚，我們只能盡量分配翻譯喜歡的作品，而不能只分動漫或日劇給他們其中一個。而即使我們只分特定範疇的稿子出去，也不代表剛好就是他們喜歡的作品。有時候是我們公司根本沒有買那個作品的版權，有時候是那個作品太受歡迎，所以分給了老手(不是優待老手，反而是麻煩他們，因為受歡迎的作品一般都比較趕，截稿日較早，所以交給老手最放心)…總之，如果要挑作品的話，還是不要當收錢的翻譯比較好，要不就做到一個水準高得可以挑作品的翻譯。

另外，做收錢的翻譯，就有明確的截稿日。一般來說，不論是製作公司或翻譯公司，都會盡量給予一個合理的交稿日期，而且大多會在分配作品之前就先定好日程，讓翻譯可以預先做好計劃，把時間空出來。但就我當時遇到的人，當中的確有人帶著做字幕組的心態，反過來要求不要催促(明明已過了截稿日)，也有一些接稿後突然要求推遲交稿日(但沒有合理解釋)。這些都明顯不是專業的表現。如果在截稿日上有任何疑難，其實都可以跟製作公司商量，看看有沒有可能再調配，如果真的沒有時間接工作，一開始就不應該接，這樣對方也較容易重新調配人手。

至於翻譯水平方面，說得簡單一點，其實就跟我們平常一般招募找的人差不多。有部分字幕組的人其實翻譯得太有心了，有時候當他們發現了一個特別的詞語，會把他直接翻譯出來，再加上注釋。如果他是在翻譯漫畫或小說的話，我會欣賞這個做法，但如果是電影或電視劇，這卻是一個下乘的做法。在熒幕播放的電視和電影都不可能停下來慢慢看注釋的，所有字幕都是稍瞬即逝，要在短短幾秒中令觀眾明白對話的意思，必須言簡意賅。

舉一個例子，假設原文是「他的思想就像昭和時代的人一樣」，昭和是日本一個年號(1926~1989年)，如果直接翻譯，對日本史毫無認識的人根本不會明白，如果影片中有其他地方解釋昭和的意思，直接翻譯問題不大，但如果沒有，又或這一句只是一個譬如的話，譯者根據上文下理將這一句譯成「他的思想就像七十年代的人/他的思想很古板」，相信觀眾會更容易吸收。

如果片中有一些關鍵字足以影響劇情，但又沒有在故事推進中沒有點明，或是作出任何適當的解釋和說明，這根本就是製片方的錯吧。

現在人們的外語水平高了，所以越來越傾向直譯，認為更原汁原味，但事實上如果不在某些地方作出調整，根本不可能推廣，字幕組可以只為本來就哈日哈韓哈美的人服務，但製作公司必須考慮到更大範圍的一般觀眾。除非如「宅」、「萌」這一類已經變得普及的字，否則只是把每個用字直接借用，相信只會阻礙看片的樂趣。

再追伸說明一點，如果影片是要配音的話，以上的翻譯技巧也會有所不同，一般要配音的話，字幕製作流程會變成翻譯稿>口水稿>書面字幕稿，口水稿就是配音員可以照稿直讀的口語稿，由於翻譯稿會另交寫稿員再寫成口水稿，所以同樣遇上以上的「昭和」情況，我反而比較傾向加上注釋的翻譯，這樣才可以令寫稿員直接感受原文，找出最符合該情節的口語。至於有些人認為配音的口水稿翻譯得不準，這也是一個很大的誤解，首先，寫口水稿要先「數口」，也就是數清楚一個角色嘴巴的開合次數，再計算一句話要說多少個字，不然看配音版的人會覺得很奇怪。長了，要麼突然說得超快，要麼人家嘴巴都沒動卻有聲音；短了，人家的嘴巴開合開合的，卻沒有聲音。寫稿員是在這個基礎上改寫翻譯稿，再加上考慮該口語的語感和自然的用法，最後才可以寫成口水稿。如果只從翻譯這一個角度來看，這就實在太片面了。(這應該是世界各地普遍的做法吧，我也曾經看過翻譯成日語的港產片，他們把「痴線」(發神經)譯成「気をつけろ」(小心))

好了，說得太遠了，回到聘請字幕組人員翻譯的主題。總括而言，其實我們看不出他們和我們一般招募的翻譯有太大的分別。當你只能對自己喜歡的事物用心，從專業的角度來看，這是一種沒有把工作做好的表現哦。

字幕組的存在，又或應該說是網絡的流通，確實令娛樂文化得以大大推廣，事實上，日本對這方面評語也不盡是壞的。兩三年前曾看過一個節目，一個動畫製作人就有提及自己製作的動畫太容易被上載到網上供人免費觀看的問題，在訪問中，他說到有很多人看自己的作品，是一件非常高興的事，但與此同時，又因為沒有正式的數字證明作品在外國受歡迎，或因為很多人都看過了，所以外國的片商不一定肯為他們買片。當然也有很多外國人會買週邊商品，他們也可以從中收回一些利潤，但這不是一件健康的事，因為一般商品會因應不同角色來推出不同的商品，而通常會由個別角色大賣，於是贊助商就會希望下一部作品也有同樣的角色，結果一部作品最重要的故事性漸漸被忽略，總之有該類型的角色可以賺錢就好，所以如果是真心支持作品的話，最好買DVD，這是最直接的方法。

其實我自己對字幕組也不是全面反對的，不在日本的時候，字幕組提供影片當然便利(畢竟綜藝節目之類也不會有DVD)，就算是在日本，有時候沒有時候看節目又忘了錄影，字幕組迅速提供影片也能讓人順利繼續追看。但是，希望大家在上載和下載影片時，好好記著「我‧在‧犯‧法」這四個字。網絡上的分享真的與往日跟朋友私下借片來看不同，請不要自欺欺人。日後當作品推出DVD之類的時候，也請真的用真金白銀買下來，最起碼要買喜歡的作品來收藏吧，如果連喜歡的都不買，看來在你的心目中，它也根本不值一毛。現在有很多作品都是改編自小說和漫畫之類，不買DVD，也可以買書。音樂作品也一樣，在網上商店有很多歌手的歌都可以逐首買，而且都不貴；買CD真的不難，你覺得ALBUM太貴，也可以買SINGLE吧。這些支持方法比起在網上隨便讚個好，順手寫個推來得更實際。

世上真的沒有白吃的午餐，所謂的無償付出，也許只是由另一些人代替你犧牲了。